造字記

打字太多，寫字太少，書寫字體一直退步，偶然可能執筆忘字，每次都有一陣沉重的罪惡感。誠然，用四根指頭一分鐘尚能敲出 60 字，確是缺少搖筆杆的衝動。

從事文字工作，八成時間都用電腦，對各式植寫字體的認識也多起來。也因為編輯的書籍對植寫字體的要求較高，常要吸收有關字庫 (font) 的知識，例如字型、編碼、系統／軟件兼容等問題。一般供電腦軟件或出版應用的中文字庫，多無法應付我們的需求，每次要造字，哪怕只得一個，都大費周章。上星期二，風雨飄搖，跟同事去了珠海參觀一家其貌不揚的工廠，看過製作流程，聽了一些行業掌故，對工作和個人也甚有得着。

廠長是香港人，自稱 60 多歲，精神抖擻，先給我們介紹傳統的造字方法。廠長先生說，他在 1970 年代初放棄了某 4A 廣告公司月薪 5000 多塊錢的美術總監厚職，到本地某設計學院教授字體設計，後來為理想和專業的追求，自資設廠，更替當年日本最具規模的植寫字體公司繪造出當時日本政府指定使用的漢字、仮名字體。辛酸事不多提，就聽他介紹自己的工作，感受他到今天對本身的專業依然抱持的一份執着。他說，20 多年來，經他審訂的植寫字符超過 900 萬個。

從前製作植寫字體，先按該款字體設計風格，以人手在方格紙 (graph paper) 上畫出字樣（上左），再用直尺、角尺、雲尺等繪圖工具修正線條（上右；初中時學過 3 年工業繪圖，成績不錯，對這些工具也不陌生）。最後，以針筆沾墨水仔細填上顏色（下左右）。

畫好字樣，還要通過多項檢查、修訂才定稿。

左圖的「觀」字，就根據視覺效果、字體風格等要求，勾出了幾項須要修正之處。現在，一款普通的中文字體，視乎編碼，一般包含 8000 至 13000 多個中文字。製作一款新字體，裏面每一個字符都要進行上述的工序，並由定稿員逐一審訂。

不同類型的中文字體，在造字程序電腦化以前，都是這樣逐個「造」出來的。如今工序電腦化，大大縮短了製作時間。然而，把繪製字符說成為一項（半）手藝業，尚不為過。

來到電腦時代，還是先由字板師傅用方格紙畫字樣（上右），再素描到繪圖軟件中（上中），利用軟件修正線條（上右，下左）。上顏色（下中）只需接鍵一下就成。最後，就打印出來檢查（下右）。那天，我們在幾位示範的師傅旁邊擾擾攘攘，影響了一點進度，但「英」「東」兩字從畫樣到打印，只用了約 20 分鐘。

廣泛利用電腦後，修訂和統一字型變得更有效率。舉例說，根據多年經驗，廠方歸納出一批基礎字型、部首，它們是造字的零部件 (component)，絕大部份中文字也見它們的蹤影。造好這些部件並輸入電腦，它們造型統一，就可以像堆積木般砌出擬造字符，最後按情況微調筆畫，美化字符。

檢查字符是否繪製得好的標準很多，但可概括為三個方面：

空間
注意部首的比例，包括左、右及上、下部首的比例。此外，空間分佈要平均，避免有太疏或太密的感覺，左圖的「婪」修正前「林」「女」兩部份之間空白太大，「悽」的情況大致一樣。還有，須避免筆劃接觸不良，也就是說，左、右部首及上、下部首的筆畫不宜貼得太近，甚至彼此接觸。

橫直排功能測試
每一個字符單獨看的時候，也許空間分佈得宜，筆畫沒有不良接觸。然而，因為左、右及上、下部首比例不平均，連串字符排成一行時，就顯得重心不平均，看來上、下或右、左晃動，多看幾行，甚至讓讀者頭暈。

左圖的橫排字體，上下比例較勻稱，看來是給串在一條透明的軸線上，感覺還成。直排卻不及格，留心看「島」「浪」「桐」三字，三個字符的重心成「右左右」之勢。似乎得把「島」字往左微拉，「浪」「桐」的水字旁、木字旁也得加大一點才行。

「重量」測試
就是說筆畫粗幼須統一。每個字符的面積一樣，筆畫越多，在其範圍內的橫畫和直畫數目越多，每一畫的厚度自然越小。經過多番測試，已經規定不同數目的橫、直畫的粗幼程度。通過這項測試的字體，就是「重量」均等，即於視覺上每一個字不管筆劃多少，都不會有過重或過輕的情況。過重的字符在整篇文章中猶如一隻「蒼蠅」，大大一顆黑點突現於文中。縮小字號 (font size) 時，筆畫更可能擠成一團，難以分辨，影響閱讀效果。

重量測試還衍生出另一個工序，就是「簡化寫法」。在小型介面，例如手機、掌上電腦等上顯示字符時，因為字符顯示面積小，而屏幕的點太大，無法把所有筆畫逐一清楚顯示。因此，就得簡化字符筆畫，一般是將彼此接近的幾畫省掉，卻不能影響字符本來的整體形狀，避免產生閱讀困難。

上圖的「鷹」字，從上到下橫畫共 15 畫，在小介面顯示時，就得將部份筆畫省去，增加空間，卻保存本身字型。

關於繪製字符的工序和注意事項就差不多，但對於開發一種植寫字體而言，以上僅屬設計和製作部份。說得全面、正確一點，其實是開發一個新的中文字庫才對，設計、繪畫字符之前，要訂立字型標準，繪製時須嚴查寫法。舉例說，簡化字一般循國家規定標準，繁體字卻莫衷一是，在內地還有一種標準的繁體字寫法，對象為簡化字使用者，跟繁體字社會的寫法不同。在香港、台灣等使用繁體字的華人社會，除普遍通行的寫法外，各地的中文也有一些細微分別，甚至異體字，像香港有「雞」也有「鷄」。繪製完成，就按字庫使用範圍制訂不同編碼，使之與特定作業系統、應用軟件兼容。這一前一後的工序，又是大有學問，不欲班門弄斧，也無謂悶死人。

那家工廠裏數十人默默地製造一款又一款的中文字體，過程不比從前鑄造銅字、逐顆排成文章輕鬆，繁複程度與工藝需求，幾可等量齊觀。大半天的參觀，說眼界大開也許有點誇張，但能增進一點專業知識，畢竟是好事。